母亲的纺车:冬夜里的温暖与时光的纺线

时间:2026-01-07 15:58:32 优秀范文

记忆中的冬日夜晚,总是从母亲点亮那盏煤油灯开始。忙完了一天的家务,安顿好家禽,她便把纺车搬到堂屋中央,占据一方属于她的天地。试摇几下,确认稳妥后,一个夜晚的劳作便伴着“嗡嗡”声,缓缓拉开序幕。

二姐和三姐是母亲得力的助手,她们坐在一旁,专注地搓着棉花捻子。从大捆弹好的棉花里撕下巴掌大小的棉块,用小木棍轻轻一裹,在搓板上滚上几圈,一根根蓬松的棉花捻子便诞生了。捻子堆满了圆盘,被整齐地码放在纺车前,等待着被赋予新的生命。

煤油灯的光晕下,母亲面容安详地坐在小凳上。她先将一节笋壳固定在纺车的锭子上,再将棉花捻子的顶端捻出细细的线尖,缠绕上去。接着,右手开始匀速摇动纺车把手,左手则力道均匀地捏着长筒形的捻子。古老的纺车立刻欢快地鸣唱起来,那声音低沉而富有韵律,像是哼着一首传唱了百年的歌谣。

随着纺车有节奏的转动,母亲像一位技艺精湛的魔术师,从蓬松的捻子里,源源不断地抽出粗细均匀的白线,宛如春蚕吐丝。棉线越抽越长,直到手臂伸展到极限,她便反摇一下纺车,左手随着锭子的回转,灵巧地将拉长的棉纱顺势缠绕在笋壳上。线穗就这样一圈圈地增厚,由细变粗,最终饱满得像一个白胖的萝卜。绕满了,便卸下来,轻轻放进竹篾笸箩里,再换上一节新的笋壳,周而复始。

有时,我也会凑上前去帮忙。或是学着姐姐的样子搓捻子,或是蹲在母亲膝边,递个捻子、拿个笋壳。最温馨的,莫过于往火盆里丢几粒稻谷或黄豆,“噼啪”一声轻响后,满屋便氤氲开谷物焦香的暖意。这时,母亲会缓缓直起腰,用手捶打酸痛的脖颈。灯光柔和地照在她布满辛劳痕迹的手上。我便赶紧站起来,用小拳头为她捶背捶腿,急切地想证明自己已经长大。昏黄的灯光里,母亲回过头,慈祥的微笑在跳跃的火光中漾开,那满眼的欢喜与赞许,是我童年最珍贵的奖赏。

兴致好的时候,母亲会一边摇着纺车,一边用温柔的声音给我们讲故事。她的故事总是带着朴素的道理,“孔融让梨”让我为与哥哥争食而羞愧,“凿壁偷光”又在我心里悄悄埋下向往的种子。而那高低错落、连绵不绝的纺车声,仿佛是为故事量身定制的背景音效。小小的堂屋,在母亲的故事和“嗡嗡”的声响里,仿佛被施了魔法,变得格外古老,也格外温馨。

夜深了,万籁俱寂,唯有从堂屋传来的纺车声,轻柔地拨动着夜的琴弦。那声音清幽、旷远,像母亲一声声的安抚,穿越静谧的时空,将我们送入安稳平和的梦乡。有时夜半醒来,揉着惺忪的睡眼,总能看见母亲依然端坐在那里,身影随着纺车有节奏地微微晃动。或是见她拿着小油瓶,娴熟地为转轴添油。昏黄的灯光将她佝偻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忽长忽短,像一场沉默的皮影戏。

一盏煤油灯,抵挡着不断袭来的困倦,却从未影响过母亲纺线的质量与数量。那一笸箩一笸箩饱满的线穗,无声地见证了她生命中最坚韧也最美丽的年华。没有偷懒,也鲜有奢求。恍惚间,我仿佛陷入一个悠长的梦境,看见母亲,以及她上一辈的女人们,正是这样,在一个又一个冬夜里,摇着纺车,摇走了苦难的岁月,摇来了子孙的温暖与生活的希望。她们伴着“嗡嗡”的声响,伴着轻微的孤独与幽微的思绪,走在一种固有的、承袭了千百年的生命历程里。

纺好的线,母亲会送到村里的织匠那里织成布。织匠是我们后邻,织机“咔吱——咔吱”的声响,便成了整个冬春季节的背景音乐。那声音没有旋律,只是一种单调而坚实的节奏。母亲有时会坐在门前的晒谷场上,静静地听着,神情专注,思绪似乎飘得很远。或许她在想,自己摇出的那一根根绵长的线,如何变成了布,变成了衣裳,变成了生活的底色与模样,就像那牵牵挂挂、绵延不绝的人生。

后来,时代变了。的确良、迪卡布开始流行,供销社里色彩鲜艳、结实耐用的布料,迅速取代了手工粗布。村子里再也听不到纺车与织机的声音。母亲的纺车,被静静地挂上了堂屋的阁楼。

从此,许多古典的、诗意的、承载着数代人记忆与情感的事物——捻子、锭子、纺车——便在悄然间退出了生活的舞台。它们在浅吟低唱了数百年后,最终化为了人们心中一个温暖的记忆符号,在某个怀旧的时刻,被轻轻唤醒,带着煤油灯的光晕和冬夜的暖意,再次“嗡嗡”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