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涩年华：一个“小个子”的成长、插队与未竟的情愫

“青涩年华”常被用来形容涉世未深、纯真懵懂的岁月。对我而言，它特指上世纪六七十年代，那段交织着先天不足的自卑、下乡插队的磨砺，以及一段温暖却无果的朦胧情感的特殊记忆。如今，在这个喜欢怀旧的年纪，用文字记录这段心路历程，既是一种深情的回望，也是一次酣畅淋漓的宣泄。

**一、羸弱的起点：外婆的乳汁与成长的艰辛**

上世纪50年代初，我出生在南昌师范学校旁小巷的出租屋里。父母当时都在求学，我的早产与先天不足让这个清贫的家庭雪上加霜。为了让我活下来，父母不得不将我送到清江县农村的外婆家。那时外婆正给小舅舅哺乳，为了我，她毅然提前给小舅舅断奶，让我接力吸食残存的乳汁。这份惊心动魄的亲情传递，给了我第二次生命。这段经历后来被我写进作文《我的外婆》，当高中语文老师在全班朗诵时，我热泪盈眶。

然而，生存的考验接踵而至。本就体弱多病，又在身体发育的关键期遭遇了六十年代初的自然灾害。营养的长期匮乏，让我的身高最终停留在一米五七，成了一个“不折不扣的小个子”。生理的不足带来了心理的重负：我变得胆小、内向、自卑，甚至一度口吃。不合群的我，常独自看小人书或在地上涂画，成了被同伴忽视甚至偶尔欺负的“沉默者”。

**二、插队岁月：从惶恐到融入的乡土课**

1974年高中毕业，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大势所趋。父亲时任县文化馆馆长，担心我身体吃不消农村的苦，通过关系将我单独插队到新建县石岗镇城郊的李家村，安置在一户条件较好的村民家。

从此，我这个“手不能提，肩不能扛”的城市青年，开始了真正的农民生活。插秧、除草、收割……日复一日，皮肤晒脱了几层皮，被蚂蟥叮过，甚至被毒蛇咬过。劳累、惊吓与腰酸背痛是每日的必修课。但乡亲们的淳朴与善良，极大地温暖了我。他们教我农活，照顾我做轻便劳动，逢年过节还会给我端来荤菜鸡汤。在田间，我不仅学到了劳动技能，更见识了农民苦中作乐的智慧：哼唱民歌、唠嗑讲笑话，甚至一些无伤大雅的“黄段子”，都让繁重的劳动变得鲜活起来。

好景不长，半年后因房东儿子结婚，我不得不搬出，被安置在村里一个兼作小学的旧祠堂里。独自居住的日子异常难熬：夜晚祠堂如孤岛，鼠窜蛙鸣，让我恐惧得难以入眠；一日三餐也需自己动手，开始时常弄得手忙脚乱、烟熏火燎。父亲得知后，再次通过公社书记协调，最终让我与两位在附近工地打工的上海知青同住，吃饭问题也在机关食堂解决，生活总算安定下来。

**三、老街偶遇：书香门第与温暖的照拂**

新的住处需经过一条老街。一次，父亲带我拜访了老街尽头的余老师一家。余老师是当地文化站负责人，其家古色古香，满室书香，是典型的书香门第。他的女儿余倩，当时正读高二，比我小三岁，端庄温柔，举止间透着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教养。

自此，我每天上下工都会经过余家。余老师常邀我去文化站借书，极大地丰富了我的业余生活；每周还会请我去家里吃饭“改善伙食”，而掌勺的总是余倩，她的手艺让我感受到了家的温暖。一次，余老师突发疾病昏厥，我帮忙送医并通知其家人。余师母在陪同去县医院前，特意嘱托我照看独自在家的余倩。这份信任，让我深感责任重大。

在余老师住院的一个多月里，我每天都会留意余倩的情况。一个暴雨天，我被淋成落汤鸡，狼狈地跑到余家借伞。余倩不仅让我进屋，还拿出哥哥的干净衣服让我换上，并熬了姜糖水给我驱寒。她的细心体贴远不止于此，看到我衣服脏了，总会主动要求帮我清洗。对于身处异乡、从事重体力劳动的我，这份无微不至的关怀，让我这个本就口吃的人，常常感动得语无伦次，憨态毕露。

**四、心灵共鸣：文学为桥与未竟的情愫**

或许因为双方父母都从事文化教育工作，我和余倩很快找到了共同语言。我们都热爱文学，她尤其喜欢琼瑶小说，并能写出独具见解的读后感，绝非盲目追随。我也会将自己写的短文给她看，听取意见。她鼓励我将下乡的见闻写成散文或小说投稿，这让我豁然开朗。

在她的启发下，我以经历为素材，创作了短篇小说《红色的种子》。经过多次修改并与余倩探讨后，我将其投给《南昌晚报》。不久，副刊编辑亲自下乡与我研讨修改，文章最终于1975年6月14日见报。拿到第一笔稿费时，我激动不已，立刻买来肉菜与余倩一同庆祝这“初战告捷”。

朝夕相处与心灵共鸣，让两个年轻人自然而然地产生了爱慕之情。我能从她温柔的眼神中感受到炽热的回应。但理智告诉我，余倩即将面临高考，绝不能影响她的前途，更不能辜负她母亲的信任。因此，我始终以兄长般的克制，掌握着交往的分寸，督促她学业为重。

夜深人静时，我也曾幻想未来能娶到如她一般美好的人。但现实很快浇灭奢望：当时社会择偶看重外表、身高、工作与地位，而我几乎一无所有。强烈的自卑感让我不得不将这份情感深埋心底。

**五、悄然别离：水利会战与各自的奔赴**

不久后，我被生产队派往县里最大的水利工程工地参加大会战。几个月的挑土铲沙和写宣传稿，让我精疲力尽。工程结束后，我迫不及待地回到老街，敲响余家的门，却得知余倩已被推荐转学到县中学重点班，全力备战高考。

她的离开，为这段美好的经历画上了休止符。欣慰的是，一年后，余倩不负众望，考取了上海复旦大学中文系。我只能在心底默默祝福，并永远感激她在我最困顿的青春岁月里，曾带给我的希望与光亮。